西村京太郎筆下的系列主角是一名警視廳的警部,四十歲左右,其貌不揚,愛抽煙,不喝酒,平凡得不像一個在兩百多本推理小說中屢破奇案的“神探”。他的武器是執著、穩定、踏破鐵鞋和不厭其煩。
或許這樣的角色也就是作家本人性格的直接反映。
作為日本的國民作家,西村京太郎的作品銷量已經突破2億,卻低調得一點其他動靜都沒有。出道之后的五六十年,他一直在認真寫作,平均一個多月一本,累計出版600多部推理小說。江戶川亂步獎和推理作家協會獎,這兩個日本推理屆最重要的獎項他全部拿過。
當我們提起他的時候,想到的是《七個證人》《雙曲線的謀殺案》這樣的本格推理,其中《七個證人》還被著名港劇直接借鑒。但他最重要的風格卻是社會派,還被譽為“日本旅情小說第一人”。
圍繞日本的新干線等列車,他寫過數百本作品,帶領讀者在破解謎案的同時,領略了日本各地的風光,也見證了時代的變遷。
作為讀者,他的這么多作品也就像一列“新干線”,帶我們穿越時光,看那個時代普通人的愛恨情仇,也欣賞無數精巧的詭計。
有十多年公務員經歷的“裸辭”推理作家
西村京太郎,原名矢島喜八郎,于1930年的一個秋日出生于日本東京都的一個普通家庭。像那個時代的許多孩子一樣,他的童年被戰爭的陰影籠罩。也許正是因為現實的苦難,西村京太郎自幼便對文字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常常沉浸在書籍構筑的奇妙世界里,那里有無盡的想象和無限的可能。啟蒙他童年推理熱情的,很顯然是江戶川亂步、甲賀三郎等人的早期作品。
隨著歲月的流逝,西村京太郎漸漸長大,他的文學夢想也越發堅定。在東京都立電機工業學校畢業后,他并沒有立即投身文學創作,而是選擇了一條更為穩妥的道路——成為人事院的一名公務員。十年的公務員生涯,穩定而單調,他每天面對的是堆積如山的文件和繁復的行政程序。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水面下,他的內心深處卻暗流涌動,對自由的渴望和對創作的激情從未熄滅。
在度過了11年枯燥刻板的公務員生活后,西村京太郎因為厭倦人事院偏重學歷的風氣,終于在1960年辭去了這份衣食無憂的工作,他的愿望很簡單:成為一名專職推理小說作家。
然而,現實總是比夢想更為骨感。西村京太郎很快發現,成為一名成功的推理小說作家并非易事。他的投稿屢次碰壁,退職金也漸漸用光,生計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面對困境,他沒有選擇放棄,而是放下身段,開始四處打工為生。在短短幾年時間里,他做過司機、推銷員、保安,甚至私家偵探。
在這段艱苦的歲月里,西村京太郎深入社會底層,親身體驗了各種生活的酸甜苦辣。他看到了都市人的悲歡離合,感受到了小人物的生存掙扎。這些經歷,雖然艱辛,卻極大地豐富了他的人生閱歷,為他日后的創作提供了寶貴的素材。他開始用筆記錄下這些普通人的故事,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情感,還有他們的掙扎。
西村京太郎的這段經歷,可以說是他人生中的一個重要轉折。它不僅鍛煉了他的生存能力,更重要的是,它開闊了他的視野,深化了他對人性的理解。
他的推理文學啟蒙是江戶川亂步和甲賀三郎這樣的本格作家,但他個人的經歷卻是徹底的社會派。閱讀經驗帶給他的是推理小說的娛樂性和想象力,生活經驗卻讓他的作品總是充滿了對小人物的關懷,對社會底層的關注。這也就是為什么他日后既能寫出純本格的推理小說,也是社會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創作超過600部的全能推理作家
辭職一年后,1961年,西村京太郎以處女作《黑色記憶》正式踏上了文學之路。這部作品雖然未能立即引起轟動,卻在文壇上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西村京太郎的筆觸細膩而深邃,用近乎白描的寫法直剖人性幽暗,其筆法之老練,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出道的新人。但這本作品談不上是推理小說,更多的是基于他多年的沉淀和對社會的觀察而寫出來的通俗小說。
兩年后的1963年,西村京太郎終于拿出了一本融合社會觀察和推理趣味的小說——《歪曲的早晨》,最終,這本書榮獲“全讀物”第二屆推理小說新人獎。
在《歪曲的早晨》中,故事背景雖然貫穿著當時日本社會種種不公現象與陰暗面,暗涌的政治風波也或多或少影響著所有人的未來,但西村京太郎關注的主角是最普通不過的一對年輕戀人,他們的命運互相影響、彼此糾纏,有主觀能動性,卻又無能為力。生如行舟,前途開闊,頭頂燦陽,但隨風飄搖。此時,以松本清張等作家為代表的社會派已經徹底席卷日本推理文壇,大眾對于推理小說的審美也從“贊美神探”演變為“歌頌凡人”,西村京太郎樸實無華、平易近人的文風正好完美契合。
這是他以“西村京太郎”之名發表的第一部作品,也是他跨入推理小說界的第一步。這個筆名取自朋友的姓,意味“東京出生的長子”。自此,從1963年到2022年,“推理作家西村京太郎”這張名片伴隨了他一個甲子的歲月。
緊接著,1965年,西村京太郎發表了他早期最重要的作品《天使的傷痕》,故事從一對戀人登山游玩時發現一名被害男子開始,男子臨終前說出的“天使”成為警方后續調查的源頭。從開場的謎面來看是典型的“死亡留言”,本格推理小說中慣用的手法,但隨著故事展開,警方通過“天使”找尋到了各色人物,讀者會發現西村京太郎其實寫了一本“浮世繪”,最終的詭計雖然沒有那么震撼,但“天使”的真正意義出現的那一刻,整本書的主題直接升華,是一本于微末中折射大時代的文學作品。
《天使的傷痕》讓西村京太郎獲得了江戶川亂步獎,一舉成名。可以說,他終于可以靠推理小說養活自己,也已經成為推理文壇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西村京太郎的創作風格多變,他不滿足于單一的題材和形式,而是不斷探索和嘗試,如果我們縱觀西村京太郎一生的創作,會發現他不僅產量驚人(創作作品超過600部),質量也有所保證,而且還涵蓋了多個領域。
《天使的傷痕》是當時最主流的社會派推理;《雙曲線的殺人案》用雙線敘事這一新穎的方式挑戰了暴風雪山莊、雙胞胎詭計、密室、犯罪預告等本格經典元素;《藍色臥鋪列車殺人事件》之后,西村京太郎不斷在寫圍繞旅游和介紹日本各地風土人情的推理小說,直接把“旅情推理”這一獨特流派帶到推理文壇的主流……
從1961年的創作開始,西村京太郎就保持著長期且高效的創作力。平均每年都有作品,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基礎的任務,幾十年的寫作生涯中,他保持著每年10本左右的創作速度,大約一個月就能寫完一本。
貫穿他這么多作品的,就是“十津川警部”系列。十津川首次登場是發表于1973年的《紅色帆船》,當時他的年齡為30歲,警銜為警部補,主要負責打擊海洋犯罪。在1976年發表的《消失的船員》中,十津川晉升為警部,年齡也來到了37歲。1979年的《夜間飛行殺人事件》中,十津川40歲。此后,就一直保持著壯年之姿,在全日本到處破案。
超過200部作品,加上改編成日劇的加持,讓十津川警部這個角色,成為日本推理小說中的經典形象。
隨著新干線飛速發展的“旅情推理”
盡管西村京太郎的作品涉獵各種類型的推理小說,但提到他,絕大多數推理迷的第一反應是“旅情推理”。
旅情推理是日本推理小說一個獨特的分支,和謎底和詭計沒有關系,而是指故事背景和情節發展主要圍繞交通工具(如火車、汽車、飛機、輪船等)或風景名勝、旅游線路展開,使讀者仿佛置身于書中所描繪的場景之中。在享受推理小說的同時,還能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網紅打卡點,也算是一份旅游導覽。
其實早在黃金時代,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諸多小說也有旅情推理風格,比如《東方快車謀殺案》《尼羅河上的慘案》等,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作為工業革命重鎮,飛機、輪船、火車的普及是最早的,著名的東方快車就是英國公司所出。當交通便利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旅游+推理”的模式自然也就應運而生。
而西村京太郎的旅情推理,恰好誕生于日本鐵路交通的迅猛發展時間。1964年,為了配合東京奧運會開幕,日本第一條新干線路線開通。新干線又被叫做“子彈列車”,讓全日本各省交通提升到了新的維度。此后幾十年時間,各地新干線陸續開通,逐漸成為連接日本全國主要城市的交通大動脈。
1978年,西村京太郎出版了《藍色臥鋪列車殺人事件》,此后,因為旺盛的創作力,又陸續創作了一系列以列車為背景、橫跨日本各地的推理小說。這種獨特的題材和形式,引起了讀者強烈的反響,對于推理小說本身的興趣,再加上新干線的新鮮感,配上各地不一樣的風土人情和民俗習慣,引發了熱潮。從此,“旅情推理”儼然已經成為一個單獨的分類,即便是原本對推理小說并不感興趣的讀者,也可能會為了了解某地的風光或者掌握列車動態,而去閱讀。
在他之后,另一位國民級別的多產作家內田康夫,也主要進行著旅情推理的創作。而其他的推理作者,偶爾也會對此有所涉獵。比如新本格導師島田莊司,就寫過《寢臺特急1/60秒障礙》《高山殺人行1/2》等多部旅情推理。
因為是隨著新干線的運營而受到追捧的形式,所以日本的旅情推理大多集中在列車這一交通工具上。詭計層面自然也會多配合列車這一舞臺,于是就有了一種名為“時刻表詭計”的詭計類型。
時刻表詭計其實是“不在場證明”的一個細分,犯人往往通過各條鐵路線之間出發、抵達時間的精妙計算,出現在不可能出現的地方,完成犯罪行為。最早的時刻表詭計應該是鲇川哲也的《佩特羅夫事件》,這本書創作于1950年到1951年期間,比松本清張的時刻表詭計代表作《點與線》還要早幾年。而到了西村京太郎的旅情推理時代,時刻表詭計因為天然適配的列車舞臺,開始頻繁出現。
在《山陽·東海道殺人路線》《東北新干線殺人事件》《終點站殺人事件》等作品中,西村京太郎通過對時刻表的精準把握,設計了一場場看似不可能的犯罪。
鐵路時刻表的應用,不僅增加了故事的復雜性,也為推理小說的創作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西村京太郎通過對時刻表的巧妙運用,將推理小說的懸疑性和鐵路旅行的不確定性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創造出了一種獨特的閱讀體驗。
當然,日本軌道交通的發達與守時,是時刻表詭計得以成立的基礎,日本的列車路線繁雜,出發與到達時間精確到秒。2003年的日本已經有上百條大小鐵路路線,但全年高速列車的平均延誤時間僅為6秒鐘。
浮世繪般的社會派推理小說
除了少數本格作品之外,包括旅情推理在內,西村京太郎創作的主要是社會派推理。當時的日本推理文壇,社會派還是一家獨大,為首的是松本清張、森村誠一等人,他們對于社會的觀察更像調查記者,故事中的暴力案件最終會直抵社會結構化問題的中心。他們提出的問題很大,但往往無解,也正因為暫時無解,所以他們的提出問題才顯得難能可貴。
而西村京太郎的社會派和“調查記者”風格不同,他更像是一個社會百態的素描畫家,是平鋪直敘的浮世繪。現在以東野圭吾、宮部美雪為代表的新社會派也許更像是西村京太郎的風格,會將焦點放在案件背后的人性探討上。
比如《天使的傷痕》,在謀殺案背后,西村京太郎深入探討了社會對弱勢群體的冷漠和歧視。他用細膩的筆觸,描繪了畸形兒等社會邊緣人物的生活狀態,以及他們在社會壓力下的無奈和掙扎。
在1980年獲得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終點站殺人事件》,通過一起發生在列車終點站的謀殺案,揭示了人們在面對利益誘惑時的道德淪喪和心靈扭曲。西村京太郎通過精巧的情節設計和深刻的心理描寫,讓讀者在推理的過程中,反復對人性的復雜性和社會的殘酷性產生深思。
如果要展現西村京太郎的社會派風格,在我看來,最有說服力的作品反而是他的另外一本本格推理代表作《七個證人》。
《七個證人》的故事始于一個看似平常的夜晚,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十津川警部在回家途中被人襲擊并綁架到一座孤島上。這座孤島上,除了十津川警部,還有七位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男女老少。
這七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在一年前為一樁兇殺案做過證。他們的證詞在當時已經形成邏輯閉環,無懈可擊,導致一個名叫佐伯信夫的青年男子被判刑9年。然而,佐伯信夫在獄中死去,這使得佐伯信夫的父親佐佐木勇決定通過私設法庭,重新審視這起案件,尋找真相。
在這部作品中,西村京太郎巧妙地利用了孤島這一特殊環境,將人物關系和心理狀態推向了極致。孤島上的審判,不僅是對案件的重新審視,更是對人性的深刻剖析。每個證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的秘密,不惜犧牲他人的清白。
這是一本干凈利落的本格推理,其實也是在描寫人在極端環境下心理的變化,偽善和偽裝只有邏輯這把利劍才能刺破。這是一本從頭推理到尾的暴風雪山莊式推理小說,但每一段角色之間的沖突、對話,撕破臉面后的丑態,都深深烙著西村京太郎浮世繪一樣的社會派風格。
這或許就是西村京太郎的獨特才華,不僅能夠構建復雜的謎題,更能夠通過謎題,引發讀者對人性的思考,而他的筆觸又干凈洗練、毫不拖泥帶水。他只是把這些人客觀、快速、栩栩如生地素描出來,審判會由作品中的權力者執行,而審視,則是憑每個讀者自己心中的那把尺。
2022年3月3日,西村京太郎在神奈川縣內一家醫院因肝癌離世,享年91歲。
我們這才會感到驚訝,因為除了新書出版,我們不太會聽到西村京太郎這個名字,沒想到他永遠離開了。隨之而來的是傷感,縱觀他的一生,我們會發現他就是不斷地在寫書,而且文如其人,樸實無華,認認真真。
他的作品總數超過600冊,累計銷量突破2億,是名副其實的國民作家,當然也是在世界推理文壇都具有影響力的暢銷作家。但在這些驚人的數據后面,卻是一個如此低調的老人。
最后,我們會感到欣慰。所謂“國民作家”,就是寫本國之事,寫身邊之人,認真鉆研細節,低調努力生活。
在60年的創作生涯中,西村京太郎保持著新鮮的創作天賦和熱忱的創作力,銷量和名譽皆是空幻,他只是一個真正的“寫書人”。而我們,都是你來過、寫過的“證人”。
西村京太郎筆下的系列主角是一名警視廳的警部,四十歲左右,其貌不揚,愛抽煙,不喝酒,平凡得不像一個在兩百多本推理小說中屢破奇案的“神探”。他的武器是執著、穩定、踏破鐵鞋和不厭其煩。
或許這樣的角色也就是作家本人性格的直接反映。
作為日本的國民作家,西村京太郎的作品銷量已經突破2億,卻低調得一點其他動靜都沒有。出道之后的五六十年,他一直在認真寫作,平均一個多月一本,累計出版600多部推理小說。江戶川亂步獎和推理作家協會獎,這兩個日本推理屆最重要的獎項他全部拿過。
當我們提起他的時候,想到的是《七個證人》《雙曲線的謀殺案》這樣的本格推理,其中《七個證人》還被著名港劇直接借鑒。但他最重要的風格卻是社會派,還被譽為“日本旅情小說第一人”。
圍繞日本的新干線等列車,他寫過數百本作品,帶領讀者在破解謎案的同時,領略了日本各地的風光,也見證了時代的變遷。
作為讀者,他的這么多作品也就像一列“新干線”,帶我們穿越時光,看那個時代普通人的愛恨情仇,也欣賞無數精巧的詭計。
有十多年公務員經歷的“裸辭”推理作家
西村京太郎,原名矢島喜八郎,于1930年的一個秋日出生于日本東京都的一個普通家庭。像那個時代的許多孩子一樣,他的童年被戰爭的陰影籠罩。也許正是因為現實的苦難,西村京太郎自幼便對文字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常常沉浸在書籍構筑的奇妙世界里,那里有無盡的想象和無限的可能。啟蒙他童年推理熱情的,很顯然是江戶川亂步、甲賀三郎等人的早期作品。
隨著歲月的流逝,西村京太郎漸漸長大,他的文學夢想也越發堅定。在東京都立電機工業學校畢業后,他并沒有立即投身文學創作,而是選擇了一條更為穩妥的道路——成為人事院的一名公務員。十年的公務員生涯,穩定而單調,他每天面對的是堆積如山的文件和繁復的行政程序。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水面下,他的內心深處卻暗流涌動,對自由的渴望和對創作的激情從未熄滅。
在度過了11年枯燥刻板的公務員生活后,西村京太郎因為厭倦人事院偏重學歷的風氣,終于在1960年辭去了這份衣食無憂的工作,他的愿望很簡單:成為一名專職推理小說作家。
然而,現實總是比夢想更為骨感。西村京太郎很快發現,成為一名成功的推理小說作家并非易事。他的投稿屢次碰壁,退職金也漸漸用光,生計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面對困境,他沒有選擇放棄,而是放下身段,開始四處打工為生。在短短幾年時間里,他做過司機、推銷員、保安,甚至私家偵探。
在這段艱苦的歲月里,西村京太郎深入社會底層,親身體驗了各種生活的酸甜苦辣。他看到了都市人的悲歡離合,感受到了小人物的生存掙扎。這些經歷,雖然艱辛,卻極大地豐富了他的人生閱歷,為他日后的創作提供了寶貴的素材。他開始用筆記錄下這些普通人的故事,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情感,還有他們的掙扎。
西村京太郎的這段經歷,可以說是他人生中的一個重要轉折。它不僅鍛煉了他的生存能力,更重要的是,它開闊了他的視野,深化了他對人性的理解。
他的推理文學啟蒙是江戶川亂步和甲賀三郎這樣的本格作家,但他個人的經歷卻是徹底的社會派。閱讀經驗帶給他的是推理小說的娛樂性和想象力,生活經驗卻讓他的作品總是充滿了對小人物的關懷,對社會底層的關注。這也就是為什么他日后既能寫出純本格的推理小說,也是社會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創作超過600部的全能推理作家
辭職一年后,1961年,西村京太郎以處女作《黑色記憶》正式踏上了文學之路。這部作品雖然未能立即引起轟動,卻在文壇上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西村京太郎的筆觸細膩而深邃,用近乎白描的寫法直剖人性幽暗,其筆法之老練,完全不像一個剛剛出道的新人。但這本作品談不上是推理小說,更多的是基于他多年的沉淀和對社會的觀察而寫出來的通俗小說。
兩年后的1963年,西村京太郎終于拿出了一本融合社會觀察和推理趣味的小說——《歪曲的早晨》,最終,這本書榮獲“全讀物”第二屆推理小說新人獎。
在《歪曲的早晨》中,故事背景雖然貫穿著當時日本社會種種不公現象與陰暗面,暗涌的政治風波也或多或少影響著所有人的未來,但西村京太郎關注的主角是最普通不過的一對年輕戀人,他們的命運互相影響、彼此糾纏,有主觀能動性,卻又無能為力。生如行舟,前途開闊,頭頂燦陽,但隨風飄搖。此時,以松本清張等作家為代表的社會派已經徹底席卷日本推理文壇,大眾對于推理小說的審美也從“贊美神探”演變為“歌頌凡人”,西村京太郎樸實無華、平易近人的文風正好完美契合。
這是他以“西村京太郎”之名發表的第一部作品,也是他跨入推理小說界的第一步。這個筆名取自朋友的姓,意味“東京出生的長子”。自此,從1963年到2022年,“推理作家西村京太郎”這張名片伴隨了他一個甲子的歲月。
緊接著,1965年,西村京太郎發表了他早期最重要的作品《天使的傷痕》,故事從一對戀人登山游玩時發現一名被害男子開始,男子臨終前說出的“天使”成為警方后續調查的源頭。從開場的謎面來看是典型的“死亡留言”,本格推理小說中慣用的手法,但隨著故事展開,警方通過“天使”找尋到了各色人物,讀者會發現西村京太郎其實寫了一本“浮世繪”,最終的詭計雖然沒有那么震撼,但“天使”的真正意義出現的那一刻,整本書的主題直接升華,是一本于微末中折射大時代的文學作品。
《天使的傷痕》讓西村京太郎獲得了江戶川亂步獎,一舉成名。可以說,他終于可以靠推理小說養活自己,也已經成為推理文壇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西村京太郎的創作風格多變,他不滿足于單一的題材和形式,而是不斷探索和嘗試,如果我們縱觀西村京太郎一生的創作,會發現他不僅產量驚人(創作作品超過600部),質量也有所保證,而且還涵蓋了多個領域。
《天使的傷痕》是當時最主流的社會派推理;《雙曲線的殺人案》用雙線敘事這一新穎的方式挑戰了暴風雪山莊、雙胞胎詭計、密室、犯罪預告等本格經典元素;《藍色臥鋪列車殺人事件》之后,西村京太郎不斷在寫圍繞旅游和介紹日本各地風土人情的推理小說,直接把“旅情推理”這一獨特流派帶到推理文壇的主流……
從1961年的創作開始,西村京太郎就保持著長期且高效的創作力。平均每年都有作品,對他來說已經是最基礎的任務,幾十年的寫作生涯中,他保持著每年10本左右的創作速度,大約一個月就能寫完一本。
貫穿他這么多作品的,就是“十津川警部”系列。十津川首次登場是發表于1973年的《紅色帆船》,當時他的年齡為30歲,警銜為警部補,主要負責打擊海洋犯罪。在1976年發表的《消失的船員》中,十津川晉升為警部,年齡也來到了37歲。1979年的《夜間飛行殺人事件》中,十津川40歲。此后,就一直保持著壯年之姿,在全日本到處破案。
超過200部作品,加上改編成日劇的加持,讓十津川警部這個角色,成為日本推理小說中的經典形象。
隨著新干線飛速發展的“旅情推理”
盡管西村京太郎的作品涉獵各種類型的推理小說,但提到他,絕大多數推理迷的第一反應是“旅情推理”。
旅情推理是日本推理小說一個獨特的分支,和謎底和詭計沒有關系,而是指故事背景和情節發展主要圍繞交通工具(如火車、汽車、飛機、輪船等)或風景名勝、旅游線路展開,使讀者仿佛置身于書中所描繪的場景之中。在享受推理小說的同時,還能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網紅打卡點,也算是一份旅游導覽。
其實早在黃金時代,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諸多小說也有旅情推理風格,比如《東方快車謀殺案》《尼羅河上的慘案》等,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作為工業革命重鎮,飛機、輪船、火車的普及是最早的,著名的東方快車就是英國公司所出。當交通便利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旅游+推理”的模式自然也就應運而生。
而西村京太郎的旅情推理,恰好誕生于日本鐵路交通的迅猛發展時間。1964年,為了配合東京奧運會開幕,日本第一條新干線路線開通。新干線又被叫做“子彈列車”,讓全日本各省交通提升到了新的維度。此后幾十年時間,各地新干線陸續開通,逐漸成為連接日本全國主要城市的交通大動脈。
1978年,西村京太郎出版了《藍色臥鋪列車殺人事件》,此后,因為旺盛的創作力,又陸續創作了一系列以列車為背景、橫跨日本各地的推理小說。這種獨特的題材和形式,引起了讀者強烈的反響,對于推理小說本身的興趣,再加上新干線的新鮮感,配上各地不一樣的風土人情和民俗習慣,引發了熱潮。從此,“旅情推理”儼然已經成為一個單獨的分類,即便是原本對推理小說并不感興趣的讀者,也可能會為了了解某地的風光或者掌握列車動態,而去閱讀。
在他之后,另一位國民級別的多產作家內田康夫,也主要進行著旅情推理的創作。而其他的推理作者,偶爾也會對此有所涉獵。比如新本格導師島田莊司,就寫過《寢臺特急1/60秒障礙》《高山殺人行1/2》等多部旅情推理。
因為是隨著新干線的運營而受到追捧的形式,所以日本的旅情推理大多集中在列車這一交通工具上。詭計層面自然也會多配合列車這一舞臺,于是就有了一種名為“時刻表詭計”的詭計類型。
時刻表詭計其實是“不在場證明”的一個細分,犯人往往通過各條鐵路線之間出發、抵達時間的精妙計算,出現在不可能出現的地方,完成犯罪行為。最早的時刻表詭計應該是鲇川哲也的《佩特羅夫事件》,這本書創作于1950年到1951年期間,比松本清張的時刻表詭計代表作《點與線》還要早幾年。而到了西村京太郎的旅情推理時代,時刻表詭計因為天然適配的列車舞臺,開始頻繁出現。
在《山陽·東海道殺人路線》《東北新干線殺人事件》《終點站殺人事件》等作品中,西村京太郎通過對時刻表的精準把握,設計了一場場看似不可能的犯罪。
鐵路時刻表的應用,不僅增加了故事的復雜性,也為推理小說的創作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西村京太郎通過對時刻表的巧妙運用,將推理小說的懸疑性和鐵路旅行的不確定性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創造出了一種獨特的閱讀體驗。
當然,日本軌道交通的發達與守時,是時刻表詭計得以成立的基礎,日本的列車路線繁雜,出發與到達時間精確到秒。2003年的日本已經有上百條大小鐵路路線,但全年高速列車的平均延誤時間僅為6秒鐘。
浮世繪般的社會派推理小說
除了少數本格作品之外,包括旅情推理在內,西村京太郎創作的主要是社會派推理。當時的日本推理文壇,社會派還是一家獨大,為首的是松本清張、森村誠一等人,他們對于社會的觀察更像調查記者,故事中的暴力案件最終會直抵社會結構化問題的中心。他們提出的問題很大,但往往無解,也正因為暫時無解,所以他們的提出問題才顯得難能可貴。
而西村京太郎的社會派和“調查記者”風格不同,他更像是一個社會百態的素描畫家,是平鋪直敘的浮世繪。現在以東野圭吾、宮部美雪為代表的新社會派也許更像是西村京太郎的風格,會將焦點放在案件背后的人性探討上。
比如《天使的傷痕》,在謀殺案背后,西村京太郎深入探討了社會對弱勢群體的冷漠和歧視。他用細膩的筆觸,描繪了畸形兒等社會邊緣人物的生活狀態,以及他們在社會壓力下的無奈和掙扎。
在1980年獲得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的《終點站殺人事件》,通過一起發生在列車終點站的謀殺案,揭示了人們在面對利益誘惑時的道德淪喪和心靈扭曲。西村京太郎通過精巧的情節設計和深刻的心理描寫,讓讀者在推理的過程中,反復對人性的復雜性和社會的殘酷性產生深思。
如果要展現西村京太郎的社會派風格,在我看來,最有說服力的作品反而是他的另外一本本格推理代表作《七個證人》。
《七個證人》的故事始于一個看似平常的夜晚,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十津川警部在回家途中被人襲擊并綁架到一座孤島上。這座孤島上,除了十津川警部,還有七位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男女老少。
這七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在一年前為一樁兇殺案做過證。他們的證詞在當時已經形成邏輯閉環,無懈可擊,導致一個名叫佐伯信夫的青年男子被判刑9年。然而,佐伯信夫在獄中死去,這使得佐伯信夫的父親佐佐木勇決定通過私設法庭,重新審視這起案件,尋找真相。
在這部作品中,西村京太郎巧妙地利用了孤島這一特殊環境,將人物關系和心理狀態推向了極致。孤島上的審判,不僅是對案件的重新審視,更是對人性的深刻剖析。每個證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的秘密,不惜犧牲他人的清白。
這是一本干凈利落的本格推理,其實也是在描寫人在極端環境下心理的變化,偽善和偽裝只有邏輯這把利劍才能刺破。這是一本從頭推理到尾的暴風雪山莊式推理小說,但每一段角色之間的沖突、對話,撕破臉面后的丑態,都深深烙著西村京太郎浮世繪一樣的社會派風格。
這或許就是西村京太郎的獨特才華,不僅能夠構建復雜的謎題,更能夠通過謎題,引發讀者對人性的思考,而他的筆觸又干凈洗練、毫不拖泥帶水。他只是把這些人客觀、快速、栩栩如生地素描出來,審判會由作品中的權力者執行,而審視,則是憑每個讀者自己心中的那把尺。
2022年3月3日,西村京太郎在神奈川縣內一家醫院因肝癌離世,享年91歲。
我們這才會感到驚訝,因為除了新書出版,我們不太會聽到西村京太郎這個名字,沒想到他永遠離開了。隨之而來的是傷感,縱觀他的一生,我們會發現他就是不斷地在寫書,而且文如其人,樸實無華,認認真真。
他的作品總數超過600冊,累計銷量突破2億,是名副其實的國民作家,當然也是在世界推理文壇都具有影響力的暢銷作家。但在這些驚人的數據后面,卻是一個如此低調的老人。
最后,我們會感到欣慰。所謂“國民作家”,就是寫本國之事,寫身邊之人,認真鉆研細節,低調努力生活。
在60年的創作生涯中,西村京太郎保持著新鮮的創作天賦和熱忱的創作力,銷量和名譽皆是空幻,他只是一個真正的“寫書人”。而我們,都是你來過、寫過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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